■ 蘭庭崑劇團的年度大戲即將要演出了,劇本修編李惠綿老師分享了她創作的心路歷程。我們轉貼在這裏以饗同好,也一起來體會、感受創作一齣戲的艱難與辛苦,以及那只存在於心領神會間的樂趣!


是誰?在尋找遊園驚夢!

李惠綿

    蘭庭崑劇團《尋找遊園驚夢》新劇目提供新視角,從「尋找」的行動切入原著,發現追尋者的主體意識,不只是主角柳夢梅和杜麗娘,也是作者湯顯祖。

    杜麗娘的追尋是高度自覺,是有所為而為,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。柳夢梅除了離鄉求取功名之外,對愛情的追尋則偏於偶然際遇,是無心插柳柳成蔭。誠如清代《吳吳山三婦合評牡丹亭•言懷》批注:「柳生此夢,麗娘不知也;後麗娘之夢,柳生不知也。各自有情,各自做夢,各不自以為夢,各遂得真。」然而鋪排主人翁尋夢的荒謬情節則是湯顯祖。文學是苦悶的象徵,所謂:「忙處人閑處住,百計思量,沒個歡處。白日消磨腸斷句,世間只有情難訴。」人到中年,已是「值歡無復娛,每每多憂慮」,湯顯祖透過創作抒懷寫情。再問世間情為何物?湯顯祖有意建構不同於《西廂記》的枕席之親,標舉夢境與幻境中的愛情,經營一個超越形骸之論的愛情故事。原來作者也在尋夢。

    《尋找遊園驚夢》加入現代女子角色,因閱讀《牡丹亭》與主人翁神遇,呈現另一個尋夢的層面──讀者,進而將「觀眾」引入其中。於是,作者→作品→讀者→觀眾,每個人都在尋找自己的遊園驚夢。這是蘭庭的創意與構思,以「尋找」為詮釋觀點,成為其特色之一。

    《牡丹亭》屬傳奇體製,每齣有著重的關目及其配合該齣情節而有相應的腳色及人物。除第十齣〈驚夢〉有才子佳人夢境歡會,直到第二十八齣〈幽媾〉分別以人鬼身分同場演出。換言之,原著前二分之一,男女主角並不交會。故凡演一本者,只能以杜麗娘為主軸,展演〈遊園•驚夢〉、〈尋夢〉、〈寫真〉、〈離魂〉;如要演柳夢梅〈拾畫•叫畫〉,則須上下本,或以折子戲方式演出;如要展演杜麗娘回生團圓,必須上中下三本,甚至將原著完整演出。《尋找遊園驚夢》是首次將生與旦融鑄的小全本戲,此其特色之二。

    既要熔鑄生與旦的主戲,不能再以折子戲方式演出,遂將之解構、重組,首尾以「女遊園/男遊園」、「女寫真/男玩真」為結構,中間夾入〈尋夢〉承上啟下,運用「無場次」方式,一氣呵成(中場不休息),柳夢梅成為小全本戲中與杜麗娘唱作份量均等的腳色,此其特色之三。

    因加入現代女子,舞台上既要讓男女主角透過時空交錯,形成意識流的對話;也要讓女子與劇中人邂逅,形成現實世界與想像世界的對話,此其特色之四。
二○○七年五月首演,初步勾勒《尋找遊園驚夢》對《牡丹亭》獨特的演繹與詮釋。當時,女子沒有自己的語言,偶爾唱幾句曲詞,游離在男女主角之間。此次由古蹟版改為劇場版,九十分鐘擴充為兩小時。重新整編,主要是將現代女子融入其中,包括女子獨白,女子與杜麗娘對唱、對白,試圖使之與男女主角產生內在和外在的情境繫聯。因恐過於「現代化」的語言,與抒情浪漫的古典氛圍扞格不入,故塑造古典幽微的現代女子,她嚮往愛情,是杜麗娘的知音。於是現代女子具有多重身分與作用:讀者、引戲者、評點者、入夢者、尋夢者,同時是杜麗娘的投影,又化身為侍女春香。此外,加強柳夢梅「尋夢」的歷程,將第二齣〈言懷〉因夢改名的情節併入;並融合原著及明清台本,將〈拾畫〉〈叫畫〉的戲份做足。同理,杜麗娘〈尋夢〉〈寫真〉曲段亦隨之增入。最後該如何讓主角收尾下場?修稿時改用〈叫畫〉【尾聲】,由男女主角同唱,編寫杜麗娘的唱詞:

    柳夢梅〔杜麗娘〕:俺拾〔夢〕的個人兒先慶賀〔成驚愕〕,敢柳和梅有些瓜葛?(夾白)美人〔秀才〕!則被你有影無形看殺我〔則被你有形無影盼殺我。〕

    定稿時,主演柳夢梅的溫宇航先生當場哼唱,我忽覺曲段太短,音樂情韻不足,不能臻於餘音裊裊之境,仍改回首演時,挪用〈幽媾〉【懶畫眉】,以輪唱的方式結束:「輕輕怯怯一箇女嬌娃,楚楚臻臻像箇宰相衙。他春心無那對菱花,含情自把春容畫,可想到有箇拾翠人兒也逗著他?」

    製作人王志萍團長和溫宇航先生、孔愛萍女士兩位演員從實際的舞台經驗,往往有出人意表之思。例如〈驚夢〉歡會,首演時,主角下場後隨即上場,我對此提出疑慮。溫先生想到挪移〈尋夢〉【品令】:「他倚太湖石,立著咱玉嬋娟。待把俺玉山推倒,便日暖玉生煙。捱過雕闌,轉過鞦韆,掯著裙花展。敢席著地怕天瞧見,好一會分明,美滿幽香不可言。」由女子唱之,既可取代花神唱出兩人歡會情景,又可象徵女子的憧憬與想像,極富意象。重新整編的演出本,可說是團隊共同的結晶,或許更能呈現古今時空與虛實之間的流轉。時隔三年,蘭庭崑劇團戒慎恐懼,再度演出,共同期許有更精緻的藝術水準。

    我原想這齣戲以〈離魂〉收尾,意味尋夢終究是空幻、死亡的主題,最後以「人生有夢最美」達成共識,但仍期盼它呈現開放式的結局:劇中人果然以幻為真?尋夢成真?現代女子果然相信「生可以死,死可以生」的愛情?閱讀綺情浪漫的《牡丹亭》,女子果然可以得到安頓與釋放?或者,這終究只是女子的一場遊園驚夢?觀眾陶醉於清柔纏綿、委婉悠遠的崑曲音樂劇,是否在當下內心深處也經歷一場尋夢勇氣的啟迪?且留待觀眾沈吟低迴。

   (蘭庭崑劇團《尋找遊園驚夢》6 月25 至27 日在台北「城市舞台」演出。)
 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本文濃縮刊登於2010 年6 月17 日聯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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